审判庭
那天之后,夏树以为一切都好了。他笑了。叶俊也笑了。谢未也笑了。阿壳也笑了。小满也笑了。小雅也笑了。
他们又和以前一样。
但夏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因为那个笑,是假的。
他自己在装,他们也在装。
装没事,装开心,装一切如常。
但那些绝望,那些恐惧,那些“我是假的”的声音,还在他们心里。
也在他心里。
第十天,他们又来了。
不是一批,是很多批。
从海上,从天上,从四面八方。
比上次还多。几百人,拿着武器,喊着口号,冲上来。
夏树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些人。
叶俊站在他身边。谢未站在另一边。阿壳蹲在前面。小满躲在棚子里。小雅握着他的手。
那些人越来越近。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夏树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他们。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人的眼睛。
不是普通人的眼睛。
是空的。
和以前的他一模一样。
夏树愣住了。
那些人冲上来。
第一个人举起刀,砍向他。
谢未的血刺飞出去,贯穿那个人的喉咙。
第二个人冲上来。倒下。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阿壳也动了。他的速度快得不像人,只是几个呼吸,就有十几个人倒在他面前。
但那些人没有停。
他们还在冲。
像疯了一样。
夏树忽然明白了。
这些人,不是来杀他的。
他们是来死的。
他们和他一样。在影渊里待了太久,杀了太多人,失去了太多东西。他们已经不想活了。
所以他们来找他。
让刽子手杀他们。
夏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冲上来,看着他们倒下,看着他们的血染红沙滩。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他数着。
三十个。四十个。五十个。
他还在数。
六十个。七十个。八十个。
数到一百的时候,他开口了。
“停下。”
谢未停住。
阿壳停住。
那些还活着的人——还有几十个——站在原地,看着他。
夏树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想死?”
没有人回答。
夏树说:“那就死。”
他伸出手。
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愤怒,不是恨,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像冰。像刀。像他手里那把很久没用过的裁纸刀。
他看着那些人。
那些脸。那些眼睛。那些空空的、什么也没有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以前的样子。
也是这样的眼睛。
也是这样的空。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杀他们。
他是在杀过去的自己。
他闭上眼。
体内的东西开始流动。
不是流动,是凝固。像水变成冰,像雾变成霜。
他在想。
想什么?
想那些人的罪。
他看见了。
每一个人身上,都有烙印。
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红,有的黑。
那些烙印,是他们做过的事。
杀过的人。害过的人。骗过的人。背叛过的人。
一个一个,像画面一样在他脑子里闪过。
他睁开眼。
“审判。”
那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轻,很淡。
但那些人,开始倒下。
不是被杀的倒,是自动的倒。
他们跪下去。趴下去。躺在沙滩上。
血从他们的七窍里流出来。眼睛,鼻子,嘴巴,耳朵。
他们睁着眼,看着夏树。
那些眼睛里,不再是空的。
是恐惧。
真正的恐惧。
夏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五十个。八十个。一百个。
最后一个倒下的时候,沙滩上全是尸体。
几百具。
血流成河。
夏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没有血。
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做过。
但那些尸体,那些眼睛,那些恐惧的表情,都在那里。
都在告诉他:
你杀了他们。
你审判了他们。
你用了那个能力。
审判庭。
叶俊走过来。
他的脸色很白。他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血,看着夏树。
“夏树……”
夏树没有看他。
“别过来。”
叶俊停住。
夏树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他往前走。
走进那片血里。
走进那些尸体中间。
一直走。
走到海边。
海水漫过他的脚踝。
那些血,被海浪冲走,冲淡,冲散。
他站在海里,看着那片海。
很久很久。
小雅走过来。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
夏树转过头,看着她。
“小雅。”
“嗯?”
夏树问:
“我刚才……是什么样子?”
小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像神。”
夏树愣住了。
小雅看着他。
“像那种……坐在神座上,看着下面的人,什么都不做的神。”
她顿了顿。
“但你做了。”
夏树没有说话。
小雅说:
“你审判了他们。”
她握紧他的手。
“你让他们死了。”
夏树的心一紧。
“你……怕我吗?”
小雅想了想。
然后她摇摇头。
“不怕。”
夏树看着她。
小雅说:
“你是夏树。我的夏树。”
她笑了。
“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棚子。
夏树坐在海边,看着那些尸体。
叶俊他们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小雅一直在他身边。
月亮升起来。
月光洒在那些尸体上,惨白的,像一堆石头。
夏树忽然开口:
“小雅。”
小雅看着他。
夏树问:
“你说,我会变成他们那样吗?”
小雅愣了一下。
“谁?”
夏树指了指那些尸体。
“他们。那些空了的、不想活的、来找死的人。”
小雅沉默了。
很久之后,她说:
“不会。”
夏树看着她。
“为什么?”
小雅说:
“因为你有我们。”
她握着他的手。
“你不会一个人。”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但他笑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把那些尸体埋了。
几百具。挖了一整天。
叶俊挖得手都破了。谢未也动手了,第一次看他干这种活。阿壳拖尸体,一趟一趟,面无表情。小满躲在棚子里,不敢出来。
夏树也挖。
他挖得最快,最多。
因为他知道,这些人是他杀的。
他欠他们的。
埋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们围在火堆旁边。
没有人说话。
沉默了很久。
叶俊忽然开口:
“夏树。”
夏树看着他。
叶俊问:
“那个能力……审判庭……你用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夏树想了想。
然后他说:
“冷。”
叶俊愣住了。
“冷?”
夏树点点头。
“像站在冰里。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人的罪,我能看见。但他们死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顿了顿。
“不恨。不悲。不悔。”
他抬起头,看着叶俊。
“什么都没有。”
叶俊沉默了。
谢未在旁边吐出一口烟。
“有意思。”他说。
夏树看着他。
谢未说:
“你越来越像那些伪神了。”
夏树的心一紧。
谢未继续说:
“坐在神座上,看着下面的人,什么都不做。或者,做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看着夏树。
“你小心点。”
夏树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谢未说得对。
那天晚上,夏树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沙滩上。
没有尸体。没有血。只有他和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背对着他。
夏树走过去。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是他自己。
但不是现在的自己。是更老的自己。头发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是空的。
他看着夏树,笑了。
“第79号。”
夏树看着他。
“你是谁?”
那个人说:
“我是你。如果你继续走下去。”
夏树愣住了。
那个人走近一步。
“你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吗?”
夏树摇摇头。
那个人说:
“你会变成他们。”
他指了指远处——那里,站着八个影子。
伪神。
银冕之主。双面之镜。血脊之主。沉睡之茧。无餍之腹。饕餮之喉。无骨之花。空洞之瞳。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夏树。
那个人说:
“你会坐上神座。你会拥有神的力量。你会失去人的感觉。”
他看着夏树。
“你会变成第九个。”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我该怎么办?”
那个人笑了。
“不知道。”他说,“这是你的路。”
他消失了。
那些伪神也消失了。
只剩下夏树一个人。
站在那片沙滩上。
他醒了。
天亮了。
小雅睡在他身边,呼吸很轻。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正常的。有血有肉的。
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伸出手,对着那片海。
五指张开。
然后慢慢收拢。
海浪涌上来。
和以前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因为他可以用审判庭。
他可以杀人。
可以不眨眼地杀人。
可以杀几百个,几千个,几万个。
可以像神一样。
他不想那样。
但他不知道,怎么才能不那样。
那天下午,又有人来了。
只有一个。
一个女人。
她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些新埋的坟。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夏树。
“第79号。”
夏树看着她。
“你是谁?”
女人说:
“我叫顾采薇。”
夏树愣住了。
顾采薇。那个绣娘。那个给过他小雅绣画的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
顾采薇走过来。
“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
夏树问:“谁?”
顾采薇说:
“空洞之瞳。”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说什么?”
顾采薇看着他。
“它说,它一直在看你。你刚才用审判庭的时候,它看见了。”
她顿了顿。
“它说,你做得对。”
夏树愣住了。
“做得对?”
顾采薇点点头。
“那些人想死。你让他们死了。这不是杀,是解脱。”
她看着夏树。
“你知道那些人是什么吗?”
夏树摇摇头。
顾采薇说:
“他们是影渊里的‘遗民’。那些被遗忘的人。他们活着,比死还痛苦。”
她走近一步。
“你帮了他们。”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你来干什么?”
顾采薇笑了。
“我来看你。”她说,“看看你变成什么样了。”
她看着他。
“你变了。”
夏树问:“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顾采薇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变了。”
她转过身,往海里走。
走了几步,她停住。
“第79号。”
夏树看着她。
顾采薇没有回头。
“空洞之瞳说,它想见你。”
她顿了顿。
“真正的你。”
她走进海里。
消失了。
夏树站在海边,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叶俊他们都在看着他。
叶俊问:“她说什么?”
夏树说:“空洞之瞳想见我。”
叶俊愣住了。
“那个眼睛?”
夏树点点头。
谢未走过来。
“你去吗?”
夏树想了想。
然后他说:
“去。”
叶俊急了。
“夏树!”
夏树看着他。
“别担心。”他说,“我只是去看看。”
叶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夏树走过去,按了按他的肩膀。
“我会回来的。”
他又看向谢未。
“帮我照顾他们。”
谢未点点头。
夏树看向阿壳。
阿壳蹲在一边,看着他。
“等我。”
阿壳点点头。
夏树看向小满。
小满跑过来,抱住他。
“夏树……你要回来。”
夏树低下头,看着她。
“会的。”
小满松开他,眼睛里还有泪。
夏树最后看向小雅。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笑着。
和以前一样。
夏树走过去。
“小雅。”
小雅说:“我知道。你要去。”
夏树点点头。
小雅伸出手,按在他胸口——那个放着那滴泪的地方。
“我在这里。”她说,“你去哪儿,我都在。”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等我。”
他转过身。
走进海里。
海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
他没有停。
他只是一直走。
走进那片灰色的光里。
走进那扇看不见的门。
走进那个一直在看着他的眼睛里。
他站在一片灰色的空间里。
和以前一样。没有天,没有地,什么都没有。
但这一次,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夏树走过去。
她慢慢转过身。
是小雅。
不是他的小雅。是另一个。更年轻,更小,十三四岁的样子。
三百年前的小雅。
夏树愣住了。
“你……”
她笑了。
“夏树。”
夏树看着她。
“你……你不是……”
她说:“我是空洞之瞳。”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她说:“空洞之瞳,没有自己的样子。它会变成你心里最想见的人。”
她走近一步。
“你最想见的人,是她。”
夏树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问:
“你想跟我说什么?”
她看着他。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夏树等着她继续。
她说:
“你愿意变成第九个吗?”
夏树愣住了。
“什么?”
她说:“第九个伪神。第九个神座。第九种罪。”
她顿了顿。
“你的罪,是审判。”
夏树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
“你已经用了审判庭。你已经杀了那些人。你已经感觉到了那种……冷。”
她看着他。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神的感觉。没有悲喜,没有爱恨,只有规则。”
她走近一步。
“你可以坐上神座。你可以审判所有人。你可以让这个世界变得……公平。”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如果我坐上去,我会变成什么样?”
她说:
“你会忘记他们。”
夏树的心一紧。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都会忘记。”
她看着他。
“你会忘记爱。”
夏树没有说话。
她说:
“这是代价。”
很久很久。
夏树开口:
“我拒绝。”
她愣住了。
“什么?”
夏树看着她。
“我不坐。”
她问:“为什么?”
夏树说:
“因为我记得他们。”
他按着自己的胸口。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他看着她。
“我不想忘记。”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小雅一模一样。
“好。”她说,“我知道了。”
她开始变淡。
一点一点,像雾一样散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