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但稻草
第二章: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但稻草去年冬天,哈尔滨下第一场大雪。
凌晨三点,电话响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哭:“明远啊,你爸摔了,动不了了!”
他套上裤子就往外冲。毛衣穿反了,鞋带没系,跑了两步差点绊倒。
雪很大,路很滑。他发动车子,手在抖,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CT室门口,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走廊的白炽灯照着他的脸,惨白惨白的。他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站起来,去找主刀医生。
“李主任,您父亲这个情况——”
“我知道。股骨颈骨折。您做吧,我信您。”
手术很成功。
但八十二岁的父亲,再也没有站起来。
从那天起,他的作息变成了这样——
凌晨三点,闹钟刺耳地响。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的黄光,模模糊糊的。他躺了十几秒,等心脏从睡梦中的缓慢节奏慢慢适应过来。
慢慢坐起来。脚踩进拖鞋。膝盖“咯吱”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苦笑了一下。
厨房。给两岁的孙子做辅食。
孩子过敏体质,牛奶、鸡蛋、海鲜、小麦,全不能碰。小米要熬四十分钟,熬到米粒开花,汤稠稠的。南瓜蒸熟碾成泥。西兰花焯水打碎。鸡肉泥提前冻成块,取一块出来化冻。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模糊了眼镜片。
他摘下眼镜,在衣角上擦了擦,重新戴上。左手的无名指上有一道深深的手术疤痕,天一阴就隐隐作痛。
粥熬好了。他把南瓜泥、西兰花泥、鸡肉泥一样一样拌进去,搅匀。
尝了一口。
不咸不淡。温度刚好。
装进保温碗,盖上盖子。在便签条上写:早上8点喂,粥已做好,微波炉加热40秒。
贴好。
凌晨四点,去父母家。
从儿子家到父母家,走路十五分钟。哈尔滨冬天的凌晨,零下二十几度。寒风像刀子割脸,耳朵冻得生疼。
他裹紧军大衣,缩着脖子,低着头快步走。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开,像老式火车头冒的烟。
到父母家的时候,手冻得没知觉了。他把手贴在暖气片上,等了好一会儿,指尖才慢慢有了刺痛感。
先去母亲房间。
母亲还没醒。呼吸均匀,胃管固定在鼻翼两侧,胶布有点松了。
他轻轻揭开旧胶布。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一只蝴蝶。换了新的,按了按,压实。
然后准备营养液。用注射器抽吸胃液——清亮,无异常。温水冲管。慢慢注入营养液。
手指一点一点推着针筒。眼睛盯着母亲的脸,看她有没有不舒服的表情。
母亲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又睡过去了。
二十分钟。
他直起腰,腰“咔”地响了一声。
去父亲房间。
父亲已经醒了,正盯着天花板发呆。看到儿子进来,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张了张,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
他凑过去听。
“来了?”
“来了,爸。”
他弯下腰,在父亲额头上亲了一下。父亲的皮肤干干的,凉凉的,有老人特有的味道,不香,但他不嫌弃。
“昨晚睡得好吗?”
父亲点了点头。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背:“痒。”
他把手伸进父亲的衣服里,轻轻挠着干燥起皮的皮肤。老人的皮肤薄得像纸,稍微用力就会破。他用指腹慢慢地、轻轻地揉着。
“舒服吗?”
“嗯。”
给父亲翻身。一手托着肩膀,一手托着髋部,一点一点翻过去。
父亲的左臀上有一小块压红的印子。他用温水毛巾敷了敷,涂上防褥疮的药膏。
然后开始按摩腿部肌肉。从大腿根开始,一路按到脚踝。力道不轻不重,这是他在骨科练出来的手艺。
父亲舒服地哼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做早饭。小米粥、蒸南瓜、肉末蒸蛋。
蛋要蒸得嫩嫩的,像布丁一样。他把早饭打成糊状,装进碗里,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
“爸,张嘴。”
父亲张开嘴。他把勺子轻轻送进去,等父亲咽下去了,再喂第二勺。
一顿饭,四十分钟。
他的腰弯得酸了,脖子僵了,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爸真棒,今天吃得比昨天多。”
父亲咧嘴笑了,露出几颗松动的牙齿。
早上六点半,陪父亲聊天。
父亲耳朵背,说话要靠喊。他搬个小板凳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听他讲厂子里的故事。
“那年在轴承厂,我带着十八个人,三班倒,干了一个月,把那批零件赶出来了……”
“后来呢?”
“后来厂长给我发了个奖状,大红烫金的,我拿回家给你妈看,你妈说这玩意儿能当饭吃?”
“奶奶真这么说?”
“可不嘛,你妈那个人,一辈子嘴硬心软……”
父亲讲得高兴,手舞足蹈。一句话重复三四遍,他也不打断,笑着点头,时不时问一句“后来呢”。
可他的眼睛,会不自觉地瞥向墙上的钟。
七点四十。必须到医院。
七点四十,他准时出现在骨科病房。
白大褂套在厚厚的毛衣外面,领口露出一截格子衬衣的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虽然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但他出现在患者面前的时候,永远是精神抖擞的。
“李主任早。”护士们跟他打招呼。
“早。”他点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温和。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笑意。
交班。查房。门诊。手术。
骨科手术三四个小时起步,有时候连台。他站在手术台前,腰挺得笔直,手稳如尺。
没人知道他腰椎间盘突出犯了,左腿整条都是麻的。
没人知道他早上出门前吞了两粒降压药,又含了一片硝酸甘油。
没人知道他大衣口袋里揣着一包苏打饼干,那是他的午饭——如果来得及吃的话。
中午,护士把盒饭送到手术室门口。
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三口两口扒完。菜是什么?没尝出来。米饭是硬的?没感觉。
有时候连这五分钟都没有。塞两块饼干,灌几口水,继续上台。
他的高压一百五十五,低压九十五。抽屉里三种降压药换着吃,经常忘记。忙起来想不起来,晚上想起来就安慰自己:明天再吃。
可他心里清楚,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
晚上六点半,下班。
先去父母家。母亲营养液注射,父亲擦身、换尿垫、按摩。
护工已经把大部分活干了。可他要把所有流程走一遍。不亲眼看看,不放心。
晚上八点,到家。
孙子还没睡。正坐在爬行垫上搭积木,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高楼”。
看到爷爷回来,孩子张开两只小胳膊,奶声奶气地喊:“爷爷!”
他蹲下来,膝盖“咯吱”一声。
把孙子抱起来。孩子的小手搂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肩膀上,软软的,热热的。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觉得这一天的累,都值了。
给孩子洗澡。水温要刚好,不能烫不能凉。孩子怕水,每次洗澡都哭。他一边洗一边唱歌,五音不全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唱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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