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新身份
三亚回来的第三个星期,王淑芬接到了一个电话。那天她正在牡丹江家里的厨房给父亲熬粥。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她用长柄勺慢慢搅着,防止糊底。父亲坐在轮椅上,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眼神跟着她的手转,像个小孩子。她偶尔回头冲父亲笑一下,父亲就咧嘴笑,露出那口松动的假牙。
手机响了,她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是院长。
她的心跳突然快了几拍。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她把长柄勺放在锅沿上,走到窗户边,深吸了一口气,划开接听。
“王主任,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什么事?”她问,声音尽量平稳。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几只麻雀在对面楼顶跳来跳去。
“好事。来了再说。”
电话挂了。她站在窗边,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好事?什么好事?她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又一个个否定了。不会是副院长的事吧?去年提名了一次,后来因为身体原因,她自己退了。难道……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锅里的粥溢出来了,扑哧一声浇灭了灶火。她回过神来,赶紧跑过去关煤气。父亲在门口含混地喊了一声“淑芬”,她转过头,冲父亲笑了笑:“没事,爸,粥好了。”她拿起抹布擦灶台,擦得很慢,脑子里全是刚才那通电话。
李明远的视频电话正好打过来。她接起来,手机靠在调料瓶上。屏幕上他的脸有些模糊,厨房的蒸汽糊了镜头。
“老李,院长让我明天去他办公室。”
“什么事?”他正在给孙子喂饭,勺子悬在半空中,孙子张着嘴等了半天,急了,拍了一下桌子。
“没说。说是好事。”
李明远想了半天,勺子一直没放下。他把勺子里的饭喂进孙子嘴里,擦了擦手,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背景里能看到哈尔滨灰蒙蒙的天。
“会不会是副院长的事?”他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谁听到。
“不能吧,我去年才……”她没说下去。去年她主动退出了,因为化疗,因为身体,因为她觉得自己撑不住。那时候她给李明远打电话,说“老李,我不想选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你决定就好”。可她听得出来,他失望了。
“怎么不能?你资历够,水平够,就是身体——”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身体没事。”她打断他,声音有点急。她怕他说“你身体不好就别接了”。她等这个位置等了快十年了。从主治到副高,从副高到正高,从主任到副院长候选人,每一步她都走得比别人慢,因为她是女的,因为她家在牡丹江,因为她没有背景。可她每一步都走得稳。每一步都是靠自己熬出来的。
李明远看着她,没说话。他看懂了她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三十年前,她趴在图书馆桌上哭完抬起头,眼睛里就是这种光,不服输的光。那时候她被分到牡丹江,所有人都说可惜了,那么好的成绩,去了小城市。她哭了,但哭完之后她说:“在哪儿我都能干好。”
“去吧。”他说,“不管什么结果,晚上给我打电话。”
“嗯。”她把手机靠在调料瓶上,转身去盛粥。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在笑。可嘴角就是压不下去。
第二天上午,王淑芬起得很早。五点半,天还没亮。她站在衣柜前,翻了很久。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挂在最里面,外面套着防尘袋。她买的时候试过一次,觉得太正式了,就一直没穿。今天她把防尘袋取下来,外套还是新的,折痕都还在。
她穿上外套,站在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外套的肩膀刚好,腰身也刚好,可她瘦了太多,外套显得空荡荡的。她转了个身,看了看后面,又转回来。
里面穿什么?她又翻了一遍衣柜,找出一件白衬衫。领口有点皱了,她用电熨斗烫了半天。烫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冷,是紧张。她把衬衫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最上面那颗也扣上了。领口硬挺挺的,有点勒脖子,她犹豫了一下,没解开。
头发已经长到能梳成一个小揪揪了。她对着镜子梳了很久,用了一个黑色的发卡别住,露出整张脸。发卡是李明远上次买的,地摊货,五块钱两个,另一个是棕色的,不知道放哪儿了。
她摸了摸脸上因为化疗变得粗糙的皮肤,涂了一层薄薄的粉底。粉底是去年买的,用了一次就搁下了。瓶子有点干,她加了点乳液搅了搅,凑合着用了。然后又涂了一点口红,不是大红色,是那种淡淡的豆沙色。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又用纸巾沾掉了一些,觉得太艳了。
这是她大半年来第一次化妆。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可眼角的皱纹遮不住,笑起来还是沟沟壑壑的。她叹了口气,把棒球帽换成了发卡。帽子戴习惯了,突然不戴,总觉得头顶凉飕飕的。
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口,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手指关节敲在门上,笃笃笃,声音不大,但很稳。她听到里面有人说“进来”,声音不大,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推开门。
院长姓刘,六十出头,头发花白,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她进来,他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她坐下来,腰挺得笔直。椅子上有个小坑,是前人坐出来的,她没往坑里陷,只坐了三分之一。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得很紧。
“王主任,院党委研究过了,决定提名你担任主管业务的副院长。”刘院长把文件推过来,“分管医疗质量、医保、学科建设。这是正式文件,你看看。”
王淑芬接过文件,手指微微发颤。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拟任命王淑芬同志为牡丹江医学院附属医院副院长”。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她好像不认识了。她的眼睛从文件上移到刘院长脸上,又移回文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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