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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暗流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那个翻墙进来的楚衍。她只是习惯性地在每一个新环境的第一个夜晚保持清醒——这是她在庵里十年养成的习惯。

    慧寂师太教过她:陌生的地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在摸清每一扇窗、每一道门、每一条可能的退路之前,不要闭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终于合了一会儿眼。

    但没过多久,院子里就传来了脚步声。

    沈鸢睁开眼,迅速调整了呼吸——胸口起伏变得轻浅急促,脸色在七绝散的作用下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将被子拉到下巴处,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寒的猫。

    门被推开了。

    来的是青禾,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端着铜盆、帕子、漱口水等物。

    “姑娘,该起了。”青禾走到床边,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沈鸢“艰难”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然后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每动一下都要喘一喘,好像光是坐起来就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青禾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但面上还是恭敬的:“姑娘,姨娘说了,让您收拾好了去花厅用早膳。老爷也在。”

    沈鸢点了点头,声音虚弱:“有劳了。”

    梳洗的时候,沈鸢注意到青禾给她准备的衣裳是一件湖绿色的褙子,料子比昨天那件好了不少,领口袖口还绣着银线花纹。样式倒是时下京城贵女们常穿的款式,只是……

    沈鸢伸手摸了摸袖口的绣纹,指尖轻轻摩挲。

    这绣工,出自周姨娘身边的绣娘之手。针脚细密,花样精致,乍一看挑不出毛病。可仔细看就会发现,袖口的银线花纹用的是“断续针”——这种针法绣出来的花纹,洗上三五次就会散线,七八次就会脱落。

    一件只打算让人穿三五次的衣裳。

    沈鸢垂下眼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穿上那件褙子,又让青禾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簪上那根素银簪子。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湖绿色的衣裳衬得她更加面无人色,活像一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瓷娃娃。

    “走吧。”她说。

    从西跨院到花厅,要穿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再经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片小花园。

    沈鸢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青禾和两个小丫鬟跟在她身后,起初还耐着性子等,后来就有些不耐烦了,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

    “姑娘,要不奴婢扶您?”青禾假惺惺地问。

    “不用,”沈鸢喘着气说,“我自己能走。”

    她当然能走。

    别说是走这几步路,就是绕着国公府跑上十圈,她也不会喘一下。

    但她需要所有人看到这个画面——看到她是如何一步一步“艰难”地挪过去的。每一次停顿,每一次喘息,每一声咳嗽,都是在往周姨娘心里灌蜜糖。

    你越弱,她越放心。

    她越放心,你越安全。

    安全到,她会在你面前露出破绽。

    花厅到了。

    沈鸢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说笑声。

    她站在门槛外,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花厅里坐了五六个人。

    正中主位上坐着沈怀远,手里端着一盏茶,面色平和。他身侧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面容儒雅,留着三缕长须,笑眯眯的,像个慈眉善目的教书先生。

    沈鸢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王道长。

    青云观的王道长。十年前那个“口吐鲜血”、断言她是丧门星的王道长。

    十年不见,他倒是越发滋润了。

    周姨娘坐在沈怀远另一侧,今天穿了一件胭脂红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赤金累丝凤钗,整个人容光焕发。她旁边坐着沈婉,沈婉今天也精心打扮过,一袭鹅黄色褙子配着翡翠簪子,明艳照人。

    再往下,还坐着两个年轻的姨娘,一个是柳姨娘,一个是赵姨娘,都是周姨娘嫁进沈府后抬的,安安静静坐在下首,存在感不高。

    沈鸢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沈怀远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女儿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

    周姨娘倒是热情,立刻站起来迎了上去:“鸢儿来了?快进来坐。昨夜睡得可好?”

    沈鸢咳了两声,微微欠身:“见过父亲,见过姨娘。”

    然后她转向那个宝蓝色锦袍的男人:“这位是……”

    王道长站了起来,笑呵呵地拱手:“贫道青云子,见过大小姐。多年不见,大小姐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沈鸢看着他,微微一笑:“原来是王道长。久仰。”

    她说“久仰”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温婉得像三月的春风。

    可如果王道长能看见她垂下的眼睫底下藏着什么,他大概不会笑得这么轻松。

    “都坐吧。”沈怀远发话了,指了指下首的一个位置。

    沈鸢走过去坐下,动作很慢,坐下之后又咳了两声,才“缓过劲”来。

    沈婉坐在对面,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那件湖绿色褙子上停了停,嘴角微微一撇——她当然认得出那件衣裳是出自自家绣娘之手,也知道那银线花纹洗不了几次就会散。

    “姐姐今天气色好多了,”沈婉笑着说,声音甜甜的,“比昨天有精神了。”

    这话听着是夸,实际上是在说——你昨天那副要死的样子,今天居然还没死?

    沈鸢抬起头,看着沈婉,虚弱地笑了笑:“多谢妹妹关心。庵里的师父常说,心宽则体健。妹妹气色这么好,想必是心中无事,活得自在。”

    这话听着是回夸,实际上是在说——你心思单纯没脑子,所以红光满面。

    沈婉脸色微变,正要反驳,周姨娘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她的手。

    “婉儿,别光顾着说话,给你姐姐倒茶。”周姨娘笑着打圆场。

    沈婉咬了咬嘴唇,到底还是端起了茶壶,给沈鸢倒了一杯茶。

    茶汤碧绿,清香扑鼻,是上好的龙井。

    沈鸢端起茶杯,低头看了一眼。

    茶色清亮,叶片舒展,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但她没有喝。

    她把茶杯端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

    咳了起来。

    咳得很厉害,帕子捂着嘴,身子都在抖。茶杯里的茶洒了一些出来,溅在她的袖口上。

    “哎呀,怎么又咳了?”周姨娘关切地问,“是不是昨夜里着凉了?”

    沈鸢摆了摆手,好容易止住了咳,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无妨……老毛病了……不碍事……”

    她把茶杯放回桌上,没有喝。

    周姨娘的目光在茶杯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了。

    “鸢儿啊,”周姨娘换了个话题,笑眯眯地说,“你回来的事,我已经让人去各家亲戚府上送了信。过几日,我给你办个接风宴,请京城的夫人小姐们都来热闹热闹。”

    接风宴。

    沈鸢心里冷笑。

    说是接风宴,实际上是“展示会”——让京城所有人都看看,国公府那个“丧门星”嫡长女病成了什么样子。好让大家茶余饭后多一个谈资,也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病秧子活不了多久。

    “多谢姨娘费心。”沈鸢低下头,声音温顺得像一只绵羊。

    王道长一直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这会儿忽然开口了:“贫道观大小姐面色,似乎体虚气弱,似是先天不足之症。贫道略通岐黄之术,不如为大小姐把把脉?”

    沈鸢抬起头,看着王道长那双笑眯眯的眼睛。

    把脉?

    怕是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快死了吧。

    十年前,你联合周姨娘把我赶出府。十年后,你还想亲自确认我离死不远?

    沈鸢垂下眼睫,正要开口拒绝——

    “不必了。”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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