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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遗物

    从西郊坟地回来的那天夜里,沈鸢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把母亲棺木中取出的那沓信纸,一张一张地看,一字一字地读。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楚衍没有走。

    他靠在床边,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沈鸢知道他没有睡——他的呼吸频率不对,太均匀了,均匀得像刻意控制的。

    这个男人,在替她守夜。

    沈鸢没有戳穿他,继续读信。

    信的内容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母亲在信中详细记录了外祖父被害的经过——外祖父姓林,名唤林远山,曾任户部侍郎,主管国库银钱收支。在一次例行清查中,他发现西北军饷的账目有问题,有三百万两白银不知所踪。

    顺藤摸瓜查下去,线索指向了当朝宰相赵鹤龄和户部尚书钱怀恩。这两人联手做假账,将西北军饷中饱私囊,又用这笔钱秘密购买军火,囤积在边境。

    外祖父写好弹劾奏章,准备第二天早朝呈报。

    当天夜里,赵鹤龄的人就来了。

    一场“意外”的火灾,烧掉了林远山的书房。林远山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全身烧伤大半,三日后不治身亡。

    奏章被烧了,证据被毁了,林远山被追封了一个虚衔,此事不了了之。

    母亲的婚约,原本不是沈怀远。

    外祖父生前给她定的是翰林院编修陈明远。外祖父死后,陈家退了婚,理由冠冕堂皇——“守孝三年,不宜谈婚论嫁”。实际上,是怕被林家的案子牵连。

    母亲走投无路,经人介绍嫁给了丧妻不久的沈怀远,做了填房。

    沈怀远当时还只是个五品郎中,远没有如今的权势。他娶母亲,图的是林家在朝中残存的人脉。母亲嫁给他,图的是找一个安身之所,继续调查外祖父的死因。

    两个人各取所需,谈不上多少真情实意。

    婚后,母亲在沈怀远的帮助下,陆续找到了一些外祖父当年留下的线索——藏在老宅书房暗格里的账本复印件、几封赵鹤龄与钱怀恩往来的密信、以及一张西北边境军火仓库的地图。

    这些证据,足以扳倒赵鹤龄。

    但沈怀远不敢了。

    他已经从五品郎中爬到了三品侍郎,有了自己的势力和前程。他不想为了一个死去的岳父,去得罪当朝宰相。

    他劝母亲:“忘了吧。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有鸢儿。”

    母亲没有听。

    她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查。她以“回娘家省亲”为由,多次往返于京城和林家老宅之间,一点点地搜集证据。

    周姨娘就是在这个时候进门的。

    沈怀远纳周姨娘,起初并不是因为宠爱,而是为了分散母亲的注意力。他想让母亲把精力放在后宅争斗上,不要再查那些“要命”的事。

    没想到,周姨娘不只是一个棋子。

    她背后有人。

    沈鸢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手指微微发凉。

    周姨娘的背后,是赵鹤龄。

    赵鹤龄不知道从哪里得知母亲在调查当年的案子,于是安插了周姨娘进沈府。她的任务有两个:一是监视母亲,二是找机会除掉母亲。

    母亲发现了周姨娘的来历,写信警告沈怀远。沈怀远害怕了,他想把周姨娘赶走,但周姨娘已经怀了沈婉,而且赵鹤龄派人传话——“周姨娘若是被赶出去,当年的事就别想善了。”

    沈怀远妥协了。

    他选择了沉默。

    母亲被孤立了。丈夫靠不住,娘家没有人,朝堂上没有帮手。她一个人,面对赵鹤龄、周姨娘、还有那个曾经承诺帮她又中途退缩的丈夫。

    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不是因为病,是因为有人不让她活。

    所以她在临死前,把所有证据分成了三份:一份藏在棺木里,一份藏在老家书房暗格,一份托人送给了她早年认识的一个朋友——一个代号叫“夜莺”的朝廷密探。

    沈鸢放下信纸,闭上眼睛。

    母亲的一生,像一场悲剧。

    她嫁给一个不爱她的男人,为了给父亲报仇,最后死在仇人派来的小妾手里。

    她的丈夫知道真相,却选择了沉默。

    她的女儿被送走,在尼姑庵里孤独地长大了十年。

    “难怪,”沈鸢轻声说,“难怪你从来不在梦里跟我说话。”

    “什么?”楚衍睁开眼。

    沈鸢摇了摇头,把信纸收好,重新放回黑漆匣子里。

    “楚衍,”她说,“你听说过‘夜莺’吗?”

    楚衍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听过。”

    “是什么人?”

    “不是一个人,”楚衍说,“是一个代号。朝廷密探组织‘暗翎’的头领,专门负责调查那些不能公开的案子。没有人知道‘夜莺’的真实身份,连皇帝都不知道。”

    沈鸢沉默了片刻。

    “我娘说,她把一份证据送给了‘夜莺’。”

    楚衍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你娘认识‘夜莺’?”

    “信上是这么写的。”

    楚衍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意味着——你可能不是唯一在寻找真相的人。”

    “什么意思?”

    “‘夜莺’如果拿到了你娘给的证据,这十几年来一定在暗中调查。也就是说,赵鹤龄的案子,可能早就有人盯上了。”

    沈鸢看着楚衍的眼睛,忽然问了一个让他猝不及防的问题:“楚衍,你是不是也有事情瞒着我?”

    楚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沈鸢。

    月光下,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把刀在空中交了一下锋。

    “是,”楚衍说,“我有事情瞒着你。”

    沈鸢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但不是现在告诉你,”楚衍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等我确定了,第一个告诉你。”

    沈鸢看了他很久。

    “好,”她说,“我等你。”

    天快亮的时候,楚衍走了。

    沈鸢躺在枕头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她的手心攥着那把最小的银钥匙,钥匙柄上的莲花纹路硌着她的掌心,让她不敢闭上眼睛。

    母亲在信里说,三把钥匙,对应三处藏证据的地方。

    棺木里的信,她已经拿到了。

    老宅书房暗格里的账本,她还没有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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