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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七绝散

    从老宅回来的路上,沈鸢一直没有说话。

    她走在前面,楚衍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田野上的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也不去拨,就那么任由头发在眼前飘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的路。

    楚衍也没有说话。他知道沈鸢在想事情,而且是想很重要的事情。她思考的时候像一块石头,沉默、坚硬、一动不动,谁也敲不开。

    走到城郊那片小树林的时候,沈鸢忽然停下了脚步。

    “楚衍,”她没有回头,“你有没有听说过‘暗翎’?”

    楚衍走上前,和她并肩站着。

    “听说过。”他说,“朝廷的密探组织,专门调查那些明面上不能碰的案子。直接听命于皇帝,不受任何衙门管辖。‘夜莺’是他们的头领,但没有人知道‘夜莺’的真实身份——性别、年龄、长相,都是谜。”

    沈鸢从袖中摸出那片枫叶,放在掌心里。

    枫叶已经枯透了,薄得像一层纸,上面的蜡质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叶背的针孔小字清晰可见——“等你很久了。夜莺”。

    “她认识我娘,”沈鸢说,“而且知道我娘把证据分成了三份。她拿走了老宅那份,留了这片叶子给我。这说明她一直在关注这件事,也一直在等我。”

    楚衍看着她掌心的枫叶,眉头微微皱起。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她对你的关注,不一定是善意的?”

    沈鸢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想过。”

    “那你还打算找她?”

    “找。”沈鸢把枫叶收回袖中,“她手里有我娘给的证据,那些东西扳倒赵鹤龄必不可少。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我都得找到她。”

    楚衍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帮你查。听澜阁的线人遍布京城,如果有人以‘夜莺’的身份活动过,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谢了。”

    “又说谢。”楚衍笑了,“你再谢我,我就真要收你银子了。”

    沈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笑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穿过小树林,绕过一片麦田,京城东南角的城楼已经遥遥在望。城墙灰扑扑的,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等着进城的百姓、商贩、马车挤在一起,喧嚣声隔了老远都能听见。

    沈鸢在一棵大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她说,“前面人多,让人看见你和我走在一起,不好。”

    楚衍靠在大槐树上,双手抱胸,低头看着她。

    “怕什么?让人看见就看见,本世子行得正坐得直,不怕被人说。”

    沈鸢抬头看着他,那双淡到极致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无奈。

    “你不怕,我怕。”

    “怕什么?”

    “怕周姨娘知道我跟你去了老宅。”沈鸢的声音很平静,“她现在已经够警惕了,再让她知道你帮我在外面跑,她会狗急跳墙。狗急跳墙不可怕,可怕的是她跳墙之前,先把我这堵墙拆了。”

    楚衍看着她,忽然笑了。

    “沈鸢,你说起狠话来,一点都不像病秧子。”

    沈鸢没有接话。

    “行吧,”楚衍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我走了。你自己小心。”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城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鸢,”他说,“下次别约在老宅那种地方。荒郊野外的,万一遇上山匪怎么办?”

    “有你在,不怕。”

    楚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得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暖洋洋的,让人想多看两眼。

    沈鸢垂下眼睫,没有看他。

    楚衍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人流中。

    沈鸢站在大槐树下,等他走远了,才慢慢调整呼吸,重新变回那副病弱的模样——腰微微弯下去,步子变得虚浮,脸色在七绝散的作用下恢复了苍白,连呼吸都变得轻浅急促起来。

    她沿着城墙根的小路,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她在国公府东墙外停下了脚步。

    墙不高,但以她“病秧子”的状态,翻过去显然不合理。她需要想一个合理的借口——春草应该已经回来了,发现她不在门房,一定会到处找。

    沈鸢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睁开眼睛,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刀,在自己的食指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

    血珠冒了出来,她用手指蘸了血,在衣襟上擦了几道,又在脸上抹了一道。

    然后她站起来,沿着巷子走到侧门,推门进去。

    门房老刘头不在。沈鸢穿过夹道,走到西跨院附近的小花园,在一丛假山旁边坐了下来。

    她靠在假山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没过多久,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了。

    “姑娘!姑娘您在哪儿?”

    春草的声音,带着哭腔。

    沈鸢没有动。

    “姑娘!”春草拐过弯,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假山旁边的沈鸢,脸色煞白,衣襟上有血,脸上也有血。

    春草吓得腿都软了,扑过来跪在她面前。

    “姑娘!您怎么了?您怎么在这儿?您身上的血——天哪!”

    沈鸢缓缓睁开眼,虚弱地看着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春草……我在花园里走着……忽然头晕……摔了一跤……然后就不知道了……”

    春草慌忙检查她的伤口,看到她食指上的刀口,心疼得眼泪直掉。

    “姑娘您摔哪儿了?怎么手指也破了?”

    “不记得了……”沈鸢咳了两声,“大概是……摔下去的时候……被石头划的……”

    春草一边哭一边扶她起来,手忙脚乱地把她搀回西跨院,又是请大夫又是煎药,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消停。

    胡太医来了,看了看沈鸢的伤口,又诊了诊脉,叹了口气。

    “大小姐这身子骨,实在不宜走动。今日摔这一跤,虽然只是皮外伤,但受了惊吓,脉象更弱了。老朽开几副安神定惊的药,大小姐好生歇着,千万不能再出门了。”

    沈鸢躺在床上,虚弱地点了点头。

    春草在一旁抹眼泪:“都是奴婢不好,姑娘让奴婢去送东西,奴婢就该带着姑娘一起去,不该把姑娘一个人留在门房……”

    沈鸢伸手,拍了拍春草的手背,声音轻软得让人心碎:“不怪你……是我自己……不中用……”

    春草哭得更厉害了。

    胡太医开了方子,叮嘱了几句,提着药箱走了。

    春草去煎药,屋子里只剩下沈鸢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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