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归程
沈鸢没有在青州多停留一刻。从方家村回来的当天下午,她就让韩虎套上了马车,准备返程。韩虎劝她歇一晚再走,说青州到京城路途不短,连日赶路身子吃不消。沈鸢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话:“早一天回去,少一分风险。”
韩虎没有再劝。他从沈鸢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不是命令,而是决心。一个下了决心的人,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马车在傍晚时分驶出了青州城。夕阳挂在西边的山头上,把整座城染成了金红色。城楼上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城门洞里挤满了进城出城的百姓,小贩的叫卖声和车马的喧嚣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沈鸢掀开帘子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放下帘子,靠回车壁上。
青州,不会再来了。
不是不喜欢这座城市,而是没有必要。该办的事办了,该见的人见了,该拿的东西拿了。再来,就是多余。
马车沿着官道往北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就彻底黑了。韩虎把车赶到了路边的一家客栈,还是坚持让沈鸢歇一晚。这次沈鸢没有拒绝——不是因为她不着急,而是因为夜里赶路确实不安全。官道上虽然没有什么山匪,但黑灯瞎火的,万一马车翻了,反而耽误时间。
客栈不大,前后两进,前面吃饭后面住人。韩虎包下了一间独院,三间房,沈鸢住中间,他和黑脸大汉住两边。沈鸢进屋后,没有急着睡,而是把从方子衡那里带回来的包袱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
账本复印件。赵鹤龄和户部尚书钱怀恩往来的密信抄件。西北边境军火仓库的手绘地图。几张写满人名的名单。
还有那把铜钥匙——夜莺让方子衡转交给她的,很小,不到一寸长,钥匙头上刻着一只展翅高飞的鸟。
沈鸢把钥匙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钥匙头上的图案线条简洁有力,像是什么组织的标志。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图案,但她隐约觉得,这把钥匙和母亲留下的那三把钥匙不一样。那三把钥匙是开具体的锁——棺木、暗格、匣子。这把钥匙看起来更古老,也更神秘。它要打开的,不是一扇门,而是一个秘密。
她把钥匙收好,又把那些证据重新整理了。
账本复印件很厚,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西北军饷的每一笔收支。哪些银子入了国库,哪些银子被报“损耗”,哪些银子流向了不明的地方,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沈鸢翻了几页就看明白了——这些账目,足以让赵鹤龄在监狱里过完下半辈子。
密信抄件也很关键。赵鹤龄和钱怀恩之间的通信,虽然没有原件,但抄件的内容足够详细,连日期、地点、涉及的银两数目都写得一清二楚。如果能在朝堂上公开这些信件,赵鹤龄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手绘地图是一张西北边境的地形图,上面用红圈标出了几处军火仓库的位置。这些仓库在地图上是找不到的,全是秘密据点。母亲当年能画出这张地图,不知道花了多少心血,冒了多大的风险。
名单上的人名,沈鸢一个都不认识。但看名单的排列方式,像是某个组织的成员名录。有官职,有代号,有负责的区域。沈鸢把名单收好,决定回京后让楚衍帮忙查。
她把所有东西重新装进包袱里,系好,塞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翻涌着太多的东西,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怎么都平静不下来。方子衡的话、母亲的遗物、夜莺的钥匙、赵鹤龄的罪行,一件件一桩桩在脑海里转来转去,搅得她心绪不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楚衍的脸又出现了。
沈鸢用力闭上了眼睛。
走之前没有告诉他自己要去青州。不是不信任,而是不想让他卷得太深。楚衍的身份特殊,他是镇南侯世子,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帮她查夜莺、帮她对付周姨娘,这些事已经够冒险了。如果再牵扯上赵鹤龄,万一出了什么事,连累的不只是他一个人,整个镇南侯府都可能被拖下水。
所以她选择了一个人走。
可她知道,楚衍一定已经发现她不见了。以他的性格,发现她不在西跨院,一定会满世界找。找到之后,一定会发火。发完火之后,一定会帮她。
沈鸢叹了口气。
这个人,真是甩不掉。
第二天天没亮,沈鸢就起来了。
韩虎已经在套车了,黑脸大汉在喂马。早晨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湿气,吸一口进去,肺里凉飕飕的。沈鸢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远处的田野。麦苗青青,油菜花金黄,晨雾像一层薄纱飘在田野上方,若隐若现。
韩虎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油纸包:“姑娘,热乎的包子,趁热吃。”
沈鸢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皮薄馅大,肉汁在嘴里爆开,满口香。她在国公府吃了快一个月的咸菜凉粥,都快忘了热乎乎的肉包子是什么滋味了。
“韩叔,路上要小心。”沈鸢咽下包子,“赵鹤龄的人可能已经在找我了。”
韩虎的脸色严肃起来:“姑娘放心,这条道我走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就算有人追上来,我有办法甩掉。”
沈鸢点了点头。她相信韩虎。不是因为他说得漂亮,而是因为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经验,也有底气。只有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事的人,才有这种眼神。
马车上了路。
这一次,韩虎加快了速度。车轮碾过官道,扬起一片尘土。沈鸢坐在车厢里,怀里抱着那个包袱,随着马车的颠簸一晃一晃的。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官道两旁的景色飞快地向后退去,树啊田啊房子啊,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走了一个时辰,韩虎忽然勒住了马。
沈鸢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韩叔,怎么了?”
韩虎没有回答,而是跳下车辕,蹲下来看了看路面。沈鸢从帘子的缝隙里往外看——官道上什么都没有,安安静静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韩虎站起来,回到车辕上,低声说:“有人走过这条路。刚过去不久,至少五六匹马。”
沈鸢的手指攥紧了包袱。
“赵鹤龄的人?”
“不一定。但小心些总没错。”韩虎回头看了她一眼,“姑娘,坐稳了。”
他一扬鞭子,马车猛地加速,朝前冲去。
车厢剧烈地颠簸起来,沈鸢紧紧地抓着车壁,身子跟着马车一起晃动。包袱在她怀里跳来跳去,她一只手按着包袱,一只手抓着车壁,整个人被颠得七荤八素。
跑了大约半个时辰,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沈鸢的心又提了起来。
“韩叔?”
韩虎没有回答。沈鸢掀开帘子,探出头去。
官道前方,五六匹马一字排开,挡住了去路。马上坐着几个黑衣男人,腰间挂着刀,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沈鸢的心沉了下去。
韩虎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马鞭,脸色铁青。
“几位好汉,哪条道上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
为首的黑衣人没有说话。他策马上前两步,目光越过韩虎,看向车厢。沈鸢缩回帘子后面,心跳如擂鼓。
“车里的人,出来。”黑衣人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鸢在车厢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掀开帘子,探出头来。
她没有装病弱。这时候装病弱没有用,只会让对方觉得她好欺负。她的脸色虽然苍白,但目光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姑娘。
“几位大哥,”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三月的风,“挡着我的路了。”
黑衣人看着她,那双冰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他没有想到,车里坐着的不是他想象中的壮汉或镖师,而是一个看起来风吹就倒的年轻姑娘。
“你是谁?”他问。
“过路的。”沈鸢说,“青州买货,回京卖货。做点小生意糊口。”
黑衣人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策马走近了一些,目光扫过马车,扫过韩虎,扫过车上的几口大箱子。
“箱子里是什么?”
“绸缎。”
“打开。”
韩虎回头看沈鸢,沈鸢微微点了点头。韩虎跳下车辕,走到后面,打开了其中一口箱子。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绸缎——这是韩虎为了掩人耳目特意准备的。各色绸缎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就是上等货。
黑衣人扫了一眼绸缎,又看向沈鸢。
“从青州买的?”
“是。”
“多少银子买的?”
沈鸢报了一个数。黑衣人又问了几处青州城里的商铺,都是做绸缎生意的。沈鸢一一作答,对答如流。这些信息是她在青州的时候特意记下的,就是为了应付这种盘查。
黑衣人问完了,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
那几匹马让开了路。
韩虎松了口气,跳上车辕,扬鞭催马,马车从那些黑衣人身边疾驰而过。
沈鸢坐在车厢里,心跳还是很快。她知道那些人不是普通的山匪——山匪没有那么整齐的装束,也没有那么训练有素的行动方式。他们是赵鹤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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