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水暗涌,恶兽窥营
晨雾漫过山峦,薄薄一层乳白的湿气裹住整片蛮荒山谷,将石爪部落的营地笼在一片朦胧清冷之中。夜色彻底褪去,天际破开浅淡的鱼肚白,一缕微弱的晨光穿透层层古木枝叶,落向大地,驱散了深夜残留的寒冽,却驱不散整片营地之中悄然滋生的阴翳与惶乱。蛮荒的清晨,永远苏醒得仓促而粗粝。
天色刚亮没多久,原本沉寂寂静的部落营地,便渐渐响起此起彼伏的动静。厚重的兽皮帐篷接连被掀开,沉睡一夜的族人陆续走出居所,踏入微凉的晨雾里,开启蛮荒时代日复一日、为生存奔波劳碌的崭新一日。
健壮的青壮年猎手整理石矛、打磨石斧,检查狩猎用的骨箭与陷阱绳络,整装列队,等待狩猎队长的号令,准备深入外围山林,捕猎荒兽、搜集肉食,维系整个部落的口粮供给。身形矫健的女子们拎着粗糙的陶土容器与木质器具,结伴走向营地周边的浅滩水洼,清洗兽皮、淘洗块茎、储备一日所需的淡水。年迈的老人围聚在祭祀大帐之外的空地上,手握骨制法器,低声念叨着古老晦涩的部落祷词,神色肃穆,眉眼之间,藏着化不开的忧虑与惶恐。
孩童光着脚丫,怯生生跟在大人身后,不敢肆意嬉闹玩耍,时不时转头望向营地最边缘的方向,眼神里满是畏惧,仿佛那一座孤立冷清的兽皮帐篷,是世间最可怖的禁地,沾染了不祥的阴气,万万不可靠近。
整片营地看似井然有序,劳作分工明确,一派原始部落安稳度日的寻常景象,可无形的恐慌与偏见,早已如同细密的蛛网,密密麻麻缠绕在每一位族人的心头。
自昨日幼龙沧夜破壳降生,被长老与老巫扣上灾厄凶兽的名号之后,又加之深夜山林荒兽嘶吼不断、毒虫隐隐躁动,经过一夜的发酵与刻意散播,所有零散的异象,全都被强行捆绑在了林野与幼龙的身上。
以几位守旧长老为首的派系势力,借着晨间族人聚集的契机,暗中安排心腹族人游走在营地各处,添油加醋、刻意煽动,将一切无关的自然异动扭曲曲解,编织成一套完整的不祥预兆。
“昨夜群山兽啸不止,正是邪龙引动山林戾气,惊扰万兽。”
“晨雾凝滞不散,草木枝叶发蔫,是不祥浊气蔓延,侵蚀这片土地。”
“往日清晨鸟兽和鸣,今日山野死寂寂静,皆是异类降世,触怒先祖山神。”
一句句危言耸听的话语,在族人之间飞快流传,越传越离谱,越说越惊悚。
底层的普通族人大多眼界狭隘,世代固守在这片山谷之中,一辈子被部落古训、祭祀信仰束缚思想,天生畏惧未知,敬畏神明山林。他们分辨不出自然规律与人为之祸,只会盲目听从长者与祭祀的言论,一旦内心的恐惧被彻底点燃,便会本能地将一切灾厄的源头,归咎于外来者与异类幼兽。
厌恶、排斥、恐慌、敌视,层层情绪叠加,让整片部落的氛围愈发压抑紧绷。所有人路过边缘那座软禁孤帐时,都会下意识绕道而行,不敢靠近半步,目光躲闪之余,又夹杂着赤裸裸的戒备与厌恶,仿佛只要稍稍靠近,就会被不祥之气缠身,招来病痛与死亡。
帐内,隔绝了外界嘈杂的议论与慌乱,却隔绝不住四处渗透的阴冷寒气,还有那无形之中不断逼近的致命杀机。
一夜安稳静坐,林野周身的疲惫愈发浓重。
他彻夜未眠,背靠冰冷粗糙的岩壁,借着夜色与月色的微弱光亮,一边默默打磨碎石、制作简易石质器具,积攒微薄的自保力量,一边时刻警醒感知帐外的动静,梳理当下的危局与潜藏的隐患。
昨夜沧夜莫名的躁动预警、山林深处隐约传来的异类嘶吼、营地祭祀大帐方向断断续续的低语密谋,种种反常的细节串联在一起,早已让他心生警觉。
他清楚地明白,巫月定下的三日观察期限,从来都不会公平平静地走完。
老巫与一众守旧长老,权欲深重、思想迂腐,固守着落后愚昧的古老禁忌,绝不会容忍一头传说中的不祥幼龙存活在部落之中,更不会放任一个来历不明、不受掌控的外来异类,长久停留。
三日,看似是留给他们自证清白的缓冲时间,实则是守旧派精心谋划、步步收紧的死局。
对方不会选择明目张胆的强攻杀戮,那样会触犯首领巫月的威严,激起部分族人的质疑。他们只会躲在暗处,借天时、借异象、借古训、借人心,人为制造灾祸,捏造罪证,将所有矛盾与灾祸全部扣在自己与沧夜的头上,等到群情激愤、舆论倍看之时,再逼迫巫月妥协,以平息天怒、献祭山神为由,名正言顺地处死他们。
手段阴毒,算计缜密,杀人不见血。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林野缓缓收拢掌心打磨锋利的薄石片,将这块足以防身切割的简易石器悄悄藏在袖口内侧,动作沉稳隐秘,不发出半点动静。右腿的伤势经过多日草药养护,已经恢复大半,行走、迈步、短距离跑动都不再受限,唯有剧烈发力与长时间奔波依旧会牵扯伤口,带来隐隐的酸胀痛感。
但这点伤势,在步步杀机的绝境之中,早已不值一提。
活着,护住禾月,护住懵懂无辜的沧夜,撕破暗处之人的阴谋,才是眼下唯一的目标。
身侧,禾月刚刚从浅眠之中缓缓苏醒。
少女揉着惺忪朦胧的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清澈干净的瞳孔里,还残留着睡梦之中的不安。一夜蜷缩在冰冷的干草与老旧兽皮之上,单薄的身子冻得微微发僵,脸色泛着淡淡的苍白,可醒来的第一时间,她没有顾及自身的寒凉与不适,而是立刻抬起头,看向身旁静坐一夜的林野。
望见他眼底掩藏的疲惫,禾月的心头瞬间涌上浓郁的愧疚与心疼。
她清楚,自从跟随林野回到部落,陷入软禁境地之后,眼前这个温柔可靠的外来少年,便无时无刻不在承受压力。要面对族人的冷眼敌视,要提防未知的危险,要牵挂弱小的幼龙,还要顾及尚未痊愈的伤势,所有的重担,都默默压在他一人身上。
若是当初自己没有执意循着部落痕迹返程,若是依旧留在那座安稳静谧的龙骨山洞之中养伤度日,林野便不会陷入这般进退维谷的困境,小沧夜也不会被冠上不祥的污名,日日活在被杀戮献祭的恐惧里。
这份沉甸甸的自责,如同细密的藤蔓,死死缠绕在禾月的心底,让她无时无刻不在愧疚难安。
她撑着单薄的身子缓缓坐起,轻轻拢了拢身上单薄破旧的兽皮衣,试图抵御帐内流转的寒气。随后,少女抬起纤细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凑到林野的腿侧,轻轻掀开层层缠绕的树皮纤维,仔细查看伤口愈合的状态。
指尖微凉,动作轻柔到极致,生怕稍稍用力,就会牵扯撕裂尚未完全愈合的创口。
确认伤口没有红肿发炎、没有二次渗血、草药依旧稳固贴合之后,禾月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眉眼微微舒展,露出一丝浅淡的安心。她从角落收拾好的草叶堆里,挑选出几株新鲜采摘、药性温和的疗伤草药,用石块轻轻捣碎,研磨成细腻的药泥,细心替换掉旧药,重新仔细包扎固定。
全程安静无声,一举一动都饱含着纯粹的温柔与细致。
语言不通,隔阂万古,可绝境之中相互依偎的羁绊,早已跨越了所有障碍。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读懂彼此心底的担忧与守护。
包扎完毕,禾月又拿出昨日省吃俭用留存下来的野果与软糯块茎,仔细挑选出成色最好、口感最佳的几样,轻轻递到林野的身前,软糯的眉眼弯弯,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与关切。
蛮荒之地食物匮乏,每一份可饱腹的吃食都来之不易。她总是习惯性压缩自己的口粮,把最好的、最温和、最易于下咽的食物尽数留给林野与幼小的沧夜,自己则靠着少量酸涩野果勉强充饥。
林野看着少女眼底纯粹的善意与不加掩饰的愧疚,心底一片柔软。
他轻轻接过野果,没有立刻食用,只是抬手,指尖温柔地揉了揉她杂乱乌黑的长发,动作舒缓温和,用最直白的肢体安抚,抚平她心底的不安与自责。
禾月被他温和的动作安抚,紧绷了一整夜的心绪渐渐放松,脸颊泛起一抹浅浅的绯红,羞涩地低下头,小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温顺又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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