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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余波

    沈鸢吐血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京城里飞了一整天。

    第二天一早,各家各府的夫人们就开始传话了。茶余饭后,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着昨儿个在国公府接风宴上看到的那些事。

    “你是没看见,沈家大小姐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走几步路就要喘半天,咳起来像是要把心肝肺都咳出来。”

    “听说当场就吐血了?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那帕子上一摊血,鲜红鲜红的,吓死个人了。那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能倒,可怜见的。”

    “不是说周氏把她照顾得很好吗?怎么弄成这样?”

    “照顾得好?你信?一个七岁的孩子被送到尼姑庵里去,一待就是十年,那是什么地方?清苦得很,连口热汤都喝不上,能养好身子才怪。”

    “我听说当年是王道长说她命格带煞,克家里人,才送去祈福的。”

    “呸,什么命格带煞,谁信啊?我看就是容不下前头夫人生的大小姐,找借口把人赶出去的。如今人回来了,又不好好待人家,摆个接风宴把人折腾得吐了血,这叫什么当家主母?”

    “嘘,小声点,隔墙有耳。”

    “怕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你看看人家沈家大小姐那副样子,再看看沈婉,红光满面的,一样是沈家的姑娘,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这些话,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天的功夫,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周姨娘苦心经营了十年的“贤良淑德”人设,一夜之间出现了裂缝。

    ---

    国公府内,正院。

    周姨娘坐在梳妆台前,面色铁青。

    她已经一上午没出屋子了。

    不是不想出,是不敢出。

    从早上到现在,已经有三拨人来“探望”沈鸢了——永昌伯府的陈夫人、礼部侍郎府的张夫人、翰林院王学士的夫人。一个个脸上挂着关切,嘴里说着“听说大小姐病了,我来看看”,实际上眼睛滴溜溜地转,全是来看热闹的。

    周姨娘不得不陪着笑脸接待,还得假装对沈鸢关怀备至,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演得比戏台上的花旦还卖力。

    可她知道,那些夫人们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笑话她。

    笑话她这个“当家主母”连个病秧子都照顾不好。

    笑话她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把前头夫人的嫡女折腾成这副模样。

    笑话她周惜言,当了十年家,到头来还是个小妾,名不正言不顺,连扶正都没扶上去。

    “夫人,”赵嬷嬷从门外进来,压低声音,“胡太医来了。”

    周姨娘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端庄得体的笑容。

    “请。”

    胡太医进了花厅,周姨娘亲自迎上去。

    “胡太医,鸢儿的病情如何?”

    胡太医捋了捋胡须,面色凝重:“大小姐这病,不太乐观。”

    “怎么说?”

    “脉象虚浮无力,气血亏损严重,肺经也有损伤。老夫开的方子,只能先稳住病情,若要根治,怕是……”胡太医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周姨娘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悲伤的神色:“这孩子命苦,从小没了娘,身子又不好,我日日惦记着她,可她也总说没什么大事,没想到竟然这么严重。”

    胡太医叹了口气:“周夫人也不必太过忧心。老夫给大小姐开了几味温补的药,吃上三个月,若能见效,再慢慢调理。只是有一点——”

    “什么?”

    “大小姐这病,受不得刺激。劳累、受凉、生气、惊吓,都会加重病情。尤其是——”胡太医压低了声音,“千万不能再吐血了。再吐几次,怕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了。”

    周姨娘点了点头,心里却飞速地盘算着。

    受不得刺激?

    那就是说,只要让沈鸢再“受刺激”几次,她就会自己病死了?

    “多谢胡太医,”周姨娘笑着递上一个荷包,“辛苦您了。”

    胡太医接过荷包,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点头,告辞离去。

    周姨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她转身看着赵嬷嬷:“西跨院那边,怎么样了?”

    赵嬷嬷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大小姐还躺着,丫鬟们轮班守着。昨儿夜里咳了好几回,动静不小。今早喝了药,又睡了。”

    “楚世子那边呢?”

    “镇南侯府今早派人来问过,说是世子听说大小姐病了,想来探望。老奴按照夫人的吩咐,回了说大小姐病重不能见客。”

    周姨娘点了点头,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楚衍对沈鸢的态度,让她越来越不安。

    一个病秧子,有什么值得楚世子惦记的?

    除非……

    除非楚衍知道些什么,或者沈鸢身上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赵嬷嬷,”周姨娘沉声道,“你去找人查一查,大小姐在庵里的这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赵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周姨娘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开得正盛的玉兰树,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着。

    沈鸢,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丫头?

    是真的一碰就碎,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

    西跨院里,沈鸢正躺在床上“养病”。

    房间里的熏笼烧着炭,暖烘烘的。被子是新换的厚棉被,枕头也换成了软枕——这些都是周姨娘为了做给外人看,连夜让人送来的。

    沈鸢闭着眼睛,呼吸轻浅,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上还残留着昨天“吐血”后的苍白。

    床边的凳子上坐着一个小丫鬟,是周姨娘新派来“照顾”她的,名叫春草,十四五岁的年纪,生得圆圆的脸,一双眼睛不大但很灵活,一看就是个机灵的。

    春草手里做着绣活,时不时抬头看沈鸢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还活着。

    沈鸢知道春草是周姨娘的眼线,但她不介意。

    这种级别的眼线,连她的一根手指头都看不透。

    “姑娘,”春草小声说,“您醒了?要不要喝点水?”

    沈鸢缓缓睁开眼,虚弱地看了她一眼,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好。”

    春草连忙倒了杯温水,扶着她坐起来,喂她喝了几口。

    沈鸢喝了水,又咳了两声,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姑娘,”春草试探着问,“您这病,好些年了?”

    沈鸢闭着眼,微微点了点头。

    “在庵里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庵里……清苦……但师父待我很好……”

    “师父?是庵里的师太吗?”

    “嗯。”沈鸢的声音越来越轻,“慧寂师太……她教我念经……教我识字……教我做人……”

    春草眨了眨眼,还想再问,沈鸢又咳了起来,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春草吓得不轻,连忙给她拍背顺气,不敢再问了。

    沈鸢咳完了,重新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表面上她是在养病,实际上,她的脑子一刻也没有停过。

    春草刚才的问话,让她确认了一件事——周姨娘在查她了。

    查她在庵里这十年发生了什么。

    查她为什么会认识楚衍。

    查她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病。

    沈鸢心里冷笑。

    查吧,随便查。

    清心庵里,慧寂师太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周姨娘能查到的,都是她想让周姨娘看到的——一个病弱的、可怜的、命不久矣的孤女,在尼姑庵里靠着师太的慈悲才活到今天。

    至于那些不该查到的——

    比如慧寂师太的真实身份。

    比如她在后山练的那些功夫。

    比如那些“意外”失踪的山匪和恶霸。

    这些东西,周姨娘一辈子也查不到。

    “春草,”沈鸢忽然开口。

    “姑娘,怎么了?”

    “我饿了。”

    春草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姑娘想吃什么?奴婢去厨房看看。”

    “白粥就好,”沈鸢虚弱地说,“不要咸菜,只要白粥。”

    春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沈鸢一个人。

    她睁开眼睛,那双淡到极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彩。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银针——这是慧寂师太给她的,一共三十六根,粗细长短不一,每一根都打磨得光滑锃亮。

    沈鸢拿起一根最细的银针,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银针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细细的光芒。

    她将银针卷进布包里,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这套银针,不仅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

    慧寂师太教她的医术里,有一门绝学叫“无影针”——以银针刺穴,可让人瞬间失去行动能力,也可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被控制心神。若是手法再狠辣一些,一根银针,就能让人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

    沈鸢学了三年。

    她从来没有用过。

    不是不会用,而是不敢用。

    慧寂师太说过:“医术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你若用它害人,就和那些害你母亲的人没有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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